半年了,我還在,是時候來分享心情了!從確診 胰臟癌第四期 到今天,我正在學習的,是一邊接受治療,一邊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。
這句話在我的心裡盤旋了很久,直到今天,當秋末的微風輕輕吹過台北的街頭,我坐在書桌前,看著窗外依舊車水馬龍的街景,終於決定敲下這行字。
今年五月十五日,這個日子像是一道分水嶺,將我的人生切成了「確診前」與「確診後」。最直接的改變,竟然是我的自我介紹。
確診前,我最常講的一句話是:「大家好,我是張旭鎧,阿鎧老師。」那時候,無論是在治療專業的領域裡、在各地的演講台上,還是在無數個親子諮詢的現場,我總是習慣用充滿活力與專業的姿態登場。過去三十年來,作為一名兒童職能治療師,雖然近年我已逐漸退居幕後,將重心放在行政、管理與偶爾的帶課上,但我依然習慣當那個給予力量的人,站在醫療專業的高處,客觀又冷靜地分析著各種生理機制與復健策略。
然而,確診後,我最常講的話變成了:「我是張旭鎧,民國六十三年四月十二日生。」
每次踏進醫院,無論是抽血櫃檯前、斷層掃描室裡,還是護理師推著點滴架走進病房時,各項檢查與治療前都必須嚴格核對身份。當「阿鎧老師」這個頭銜在醫院的流程裡退位,只剩下姓名與一串出生年月日,我才真切地意識到,生命在最意想不到的轉角,遞給了我一張全新的考卷,而我,正式成了一名病人。
一切的開端,其實平靜得有些詭異。沒有戲劇性的劇痛,也沒有明顯的身體不適,我最先注意到的異常,是皮膚與眼白悄悄染上了一層黃色。當影像檢查顯示胰臟頭部有一處陰影,並最終確診為胰臟癌時,我心裡的第一個反應竟然不是崩潰,而是:「還好,發現得早,應該只是第一期吧?」那時我以為,既然找到了位置,就能進手術室把它拿掉,休養一陣子,生活便能如常繼續。
然而,進一步的檢查發現,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肝臟。原先以為是第一期,只是我當時的猜想;完整檢查後,才知道是 胰臟癌第四期,醫師評估無法以手術切除。
那一刻,即便有再深厚的醫學背景,心裡還是重重地晃了一下。從「局部病灶、開刀就能解決」的樂觀預期,瞬間跌入「第四期、無法手術」的現實深淵,這中間的心理落差,說沒有受到衝擊是騙人的。過去在醫療現場,我看過無數面對重症的家屬與病患,但當這張診斷書上寫著「張旭鎧」三個字時,那種無聲的重量還是讓人瞬間屏住了呼吸。
不過,這份低落並沒有困住我太久。理智很快地接管了情緒——既然已經遇到了,逃避與恐慌於事無補,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面對。憑藉著三十年來在醫療領域累積的知識,我非常清楚癌症治療對人體意味著什麼。化療是一場高強度的消耗戰,它考驗的不只是藥物對腫瘤的殺傷力,更是病人本身的體力與精神底氣。如果身體垮了、精神散了,再好的治療計畫也難以推進。
於是,在住院治療的那段日子裡,我為自己定下了第一個核心目標:無論如何,都要維持住好的體力與精神。
住院期間,行動受限,每天除了報出自己的出生年月日、抽血、打點滴、等待檢查報告,其實沒有太多事情可以做。看著醫院天花板的日子很容易讓人陷入胡思亂想,為了不讓負面情緒滋生,我替自己找了一個聽起來有些可愛、卻非常務實的日常功課——看美食影片。
每天躺在病床上,我打開手機,看著螢幕裡熱氣騰騰的料理與誘人的甜點。對我來說,這是替日子保留一點期待的方法。治療期間,我很在意自己能不能吃得下,也希望盡量維持體力。每當看到想吃的食物,我就告訴自己:「這世界還有這麼多美味等著我去品嚐。」這些影片不一定能改變身體的不舒服,卻讓我在等待檢查與治療的空檔,還有一些開心的事可以想。
出院後,第一線的化療療程正式展開。藥物的副作用接踵而至,頭髮開始掉落,身體也變得容易疲倦。更現實的考驗在於,我的生活步調被迫踩下了急煞車。
生病之後,我發現自己能夠維持直立移動的時間變得很短,只要稍微走動或站立久一點,深層的疲憊感就會排山倒海而來。原本退居幕後的我,雖然不需要像年輕時那樣整天在第一線帶孩子跑跳,但連日常的行政與管理工作都必須大幅縮減。身邊的夥伴與主管非常體貼,不敢交代我太多任務,我的日常瞬間從緊湊的節奏,縮減成偶爾起身打開電腦,回覆幾封信件、處理一些簡單的行政業務,其餘絕大部分的時間,都必須乖乖躺回床上休息。
當職能治療師成為病人:重新安排生活
「職能治療」的核心價值究竟是什麼?這三十年來,我總是在教導病人與家屬,職能治療不單單只是在醫學層面上恢復身體機能,我們更重要的使命,是幫助一個人在受限的條件下,依然能夠維持有尊嚴、有意義的「生活品質」。既然我能為無數個個案設計復健與生活調整計畫,那麼現在,我為什麼不把自己當成自己的病人呢?
從彩繪石頭開始,找回生活的期待
我開始用職能治療師的眼光,重新審視「第四期癌友張旭鎧」的生活處境。我知道,在休養與治療期間,工作角色的比重勢必減少,如果沒有新的生活重心來填補這段空白,人的自我價值感與生活動力很快就會萎縮。我需要一個活動,它必須符合我現階段的體能狀態——活動量不能太大,以免過度消耗體力;但它又不能只是呆坐著,必須包含手部精細動作的訓練、專注力的投入,最好還能帶給我與外界連結的成就感。
於是,我開始上網搜尋,尋找適合自己的新興趣,最終,「彩繪石頭」走進了我的生命裡。
我採購了壓克力顏料與畫筆,趁著精神還不錯的時候,走到戶外撿拾形狀圓潤的鵝卵石。把石頭帶回家洗淨、晾乾,然後坐在書桌前,一筆一畫地在石頭上勾勒出瓢蟲、蜜蜂、小金魚或是貓頭鷹的模樣。這項活動簡直是為現在的我量身打造的完美職能訓練:找石頭的時候,我可以出門曬曬太陽、活動一下筋骨;坐下來彩繪的時候,屬於靜態活動,不需要耗費太多體能,卻能讓我全神貫注在色彩與線條的世界裡,忘卻身體的不適,同時穩定了我的生活作息。
更有趣的是這項活動的後半段——「藏石頭」。當一顆顆可愛的動物石頭完成後,我會趁著散步的時候,把它們悄悄藏在熟悉的校園角落,或是社區公園的樹叢旁,等著有緣的路人去發現這份意外的驚喜。
雖然後來我發現,外出藏石頭對當時剛出院、體力尚未恢復的我來說,其實也是一種不小的體能消耗,走沒多久就得找地方坐下喘口氣;但每當想到某個孩子或路人無意間撿到這顆石頭時露出的笑容,心裡就充滿了溫暖。透過這些小小的石頭,我依然在用另一種方式,將快樂與療癒傳遞給這個世界。
治療的起伏,與身體重新磨合
九月中旬,正當我以為自己已經逐漸適應了治療節奏時,一場突如其來的不明高燒,讓我再度緊急住進了醫院。斷層掃描的報告出來,畫面顯示在胰臟尾部竟然出現了一個高達五公分的陰影。那一刻,醫療團隊與我都緊繃了神經——難道是腫瘤在短短幾個月內出現了猛爆性的惡化與轉移?
那幾天在病房裡,等待穿刺切片結果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。腦海裡閃過無數種最壞的打算,但經歷過五月的衝擊,這次的我多了一份沉著。幸運的是,依醫療團隊的說明,那處陰影是發炎壞死組織,並非原先擔心的惡性腫瘤擴散。之後醫師調整了治療計畫,九月底,我開始接受第二線化學治療。
更換藥物意味著身體必須重新經歷一輪磨合。新的副作用悄悄找上門,除了持續的疲勞感,我的手指與腳趾開始出現「甲床脫離」的現象。指甲與甲床逐漸分離,伴隨著隱隱的疼痛與脆弱感,這對於習慣使用雙手操作各種精密工具、寫字、打字甚至握畫筆的職能治療師來說,無疑是個不小的麻煩。
面對身體發出的抗議,我再次啟動了專業的「環境與輔具調適」思維。手指痛、指甲脆弱,我就加強手部的物理保護,改變拿取物品的施力方式,減少精細動作的直接摩擦;腰部因為長期臥床休息與肌力流失而感到酸軟無力,無法久站或久坐,我就為自己穿上了護腰。
穿起護腰的那一刻,支撐感回來了,日常活動的穩定度大幅提升。雖然現在的我依然沒有辦法做劇烈運動,偶爾帶課也必須量力而為,但穿上護腰後,我已經能夠更從容地處理行政事務、使用電腦,在幕後繼續為團隊貢獻心力。十一月十一日,最新的斷層掃描報告出爐,好消息傳來——九月那個讓人嚇出一身冷汗的五公分發炎組織,已經完全消失了。
走到今天,距離五月十五日確診,整整過了半年。
在許多人的刻板印象裡,胰臟癌第四期往往與「絕望」、「倒數計時」畫上等號。這半年來,我不斷在思考,自己究竟是靠著什麼樣的信念,一步步走過這些高低起伏,並且在今天依然能夠神采奕奕地與大家分享心情?
胰臟癌第四期 之後,練習帶著疾病生活
剛確診時,我也曾以為這是一場「長期抗戰」。但後來我發現,「抗戰」這兩個字對我來說太沉重了。如果每天起床,都覺得自己正在跟癌細胞廝殺,那種緊繃會先把精神消耗掉。於是,我試著把注意力轉向「如何帶著疾病生活」。這是我調整心態的方式,不代表 胰臟癌第四期 就等同一般慢性病,也不代表病情已經不需要擔心。治療如何進行,仍要依檢查結果,與醫師一起討論。
我能做的,是配合治療,也替生活留下彈性。疼痛、甲床分離或疲憊出現時,先把狀況告訴醫療團隊,再調整當天的活動。該休息的時候就安心躺下,不必把躺床當成偷懶;精神好一點時,再做一些自己在意的事。我正在練習接受:今天能做的,可能和昨天不一樣,但這並不會減少我的價值。
飲食與作息,在原則中留下彈性
飲食方面,我依醫療團隊的提醒注意食物衛生,避免生食,並留意血糖。在適合自己的飲食原則內,我也很看重「維持食慾」與「吃得開心」。偶爾想吃甜食或喜歡的料理,就把份量與身體狀況一起考慮。吃到喜歡的食物,對我而言是日常的小確幸;我不把這份愉快當成能提升免疫力或取代治療的保證,而是珍惜自己還能享受生活的時刻。
同時,我也想給所有正在抗癌路上奮鬥的病友們一個最真誠的建議:請務必信任正統的實證醫學,好好與你的主治醫師配合。
一旦罹患癌症,身邊總會湧入排山倒海的關心,隨之而來的往往是各種五花八門的偏方、秘方與未經證實的傳言。我完全理解大家想要抓住每一根浮木的心情,但正統醫學之所以存在,是因為它經過了無數嚴謹的臨床試驗與科學驗證,這才是我們在風浪中最可靠、最安全的羅盤。把專業的治療交給醫師,把生活的經營交給自己,這是最有效率的分工。
這半年的經歷,讓我對生命有了截然不同的體悟。以前的我,總是在往前衝,忙著工作、忙著管理、忙著照顧別人的需求;生病之後,生活被迫慢了下來,我才有機會好好傾聽自己身體的聲音,學會溫柔地對待自己。
如果你問我,現在還會不會去想「到底還能存活多久」?老實說,我已經不再把時間花在這個問題上了。沒有人能精準預測明天會發生什麼事,與其每天活在對未來的焦慮與倒數計時裡,不如把注意力拉回到當下——今天的精神還不錯,那我就起來畫一顆石頭;今天有些疲倦,那我就心安理得地睡個好覺;晚餐吃到了想念已久的料理,那就好好享受這份幸福。
半年了,我還在這裡
無論在醫院裡報出的是姓名與出生年月日,還是在生活裡大家熟悉的「阿鎧老師」,我都依然在用自己的步調生活著、工作著、思考著。胰臟癌第四期 改變了我身體的狀態,我還在學著把一些生活的選擇留在自己手裡。治療會繼續,生活也會繼續。今天有精神,就畫一顆石頭;累了,就好好休息。接下來的日子,我想繼續這樣,一天一天,好好地過。

